近年来，全国各地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诊中陆续出现了一项创新实践——“疫苗健康处方”。医生在为慢性病患者诊疗时，可像开药一样提出疫苗接种建议，并直接开具处方，使接种嵌入诊疗流程。这一看似细微的变化，标志着我国公共卫生服务正经历着“以治病为中心”向 “以健康为中心”的深刻转型。

　　长期以来，我国预防接种体系以儿童免疫规划为核心，成人预防接种则更多依赖个人选择，“治病”与“防病”相对割裂。随着人口老龄化加速、慢性病人群持续扩大，如何将预防关口前移，已成为“十五五”开局之年的现实课题——今年4月25日是第40个全国儿童预防接种宣传日，“成人预防接种”却成为多地热议话题，正反映出这一趋势。

　　以高龄人群中常见的传染病——带状疱疹为例，一名高龄糖尿病患者在社区医疗机构的例行复诊中就可能同步收到疫苗处方。除降糖药外，医生会同时建议其接种带状疱疹疫苗，并通过信息系统查询既往接种记录，现场完成评估与处方。过去需要患者自行了解并前往接种门诊完成的流程，被整合进一次普通门诊就诊之中。

　　从过去40年来儿童免疫规划的成功经验出发，中国正探索建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免疫保护体系。“疫苗处方”的出现，或许标志着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全民健康”实践正由健康倡导走向制度化探索，也为深化医防协同提供了新的样本。

　　健康防线前移：成人预防成老龄时代“必答题”

　　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感染性疾病对健康寿命的影响正在重新受到关注。与依托国家免疫规划形成较高接种覆盖率的儿童群体不同，成年人、尤其是老年人与慢性病群体的疫苗接种率总体仍处于较低水平。推动成人疫苗从“可选项”转为“必选项”，让医疗服务由“治已病”向“防未病”延伸，成为了推进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必须面对的问题。

　　“站在十五五规划的新起点，深入落实‘健康优先’的发展战略，核心在于推动健康关口前移。不论是国际还是国内的经验，都反复证明预防接种是成本效益优势明显、科学高效的健康治理手段。”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孙晓冬指出，“当前中国社会面临着老龄化加速的问题，大多数老年人患有慢性病，免疫力随着年龄增长不断降低，完善成人预防接种服务体系具有极高的社会价值。”

　　以开头提及的带状疱疹为例，复旦大学附属华东医院疼痛科、康复科执行主任郑拥军介绍，其就属于一种预防“性价比”极高的感染性疾病：

　　“带状疱疹被称为‘不死的癌症’，我国 90% 成人携带水痘-带状疱疹病毒，每年新发近 600 万例。50 岁以上、慢病患者、免疫低下及肿瘤人群等属于高危群体。发病不仅疼痛剧烈，更可能与糖尿病等慢病叠加，造成顽固性后遗神经痛和不可逆神经损伤，治疗难度大，效果差。”郑拥军指出，“因此，带状疱疹的‘防’远大于‘治’，接种疫苗是有效的主动预防手段。”

　　然而，现有医疗体系中，慢病管理与感染性疾病预防长期分属不同服务路径，临床诊疗更多聚焦血压、血糖等疾病控制指标，而针对感染风险的主动预防提示相对不足，导致高风险人群往往在疾病发生后才干预，不仅患者承受长时间身体和精神折磨；家庭也承担着经济、时间和精神压力；而之于整个社会，则意味着医保基金和医疗资源的长期压力。

　　这一结构性矛盾在老龄化背景下逐渐凸显。长期以来，“疫苗是小孩的事”之误区在公众心目中根深蒂固，对成年人免疫力随年龄下降、疫苗可预防相关疾病的认知不足，主动接种意愿低下。同时，部分临床医生也缺乏“随诊建议接种”的意识，导致预防关口难以真正前移。破解这一困境，亟需机制创新打通医防融合“最后一公里”，“疫苗处方”应运而生。

　　“疫苗处方”破题：机制创新打通医防协同“最后一公里”

　　所谓“疫苗处方”，即是门诊医生在为患者看病时，根据患者年龄、基础病、免疫状况，像开药一样，现场为患者开一张“疫苗建议单”，将预防接种嵌入到日常看病流程中，变成一种“标准动作”。作为对现有诊疗路径的一种拓展与赋能，它将预防接种正式纳入临床诊疗路径和慢病管理标准动作中，让医生拥有了落实“治未病”的标准化工具。

　　在传统的糖尿病门诊中，医生只会关注病患的血糖指标，并相应地开具降糖药处方。而在疫苗处方模式下，医生会意识到作为糖尿病患者，该病患应主动接种带状疱疹、肺炎等疫苗，并可现场查阅其接种记录，如未接种，则可现场评估，开具疫苗处方，并进行科普与建议，病患凭此处方可直接在医院缴费接种。

　　不难看出，这一流程高效地将预防接种精准对接到慢性病群体：过去患者要自行查询、预约、跑腿的接种流程，现在只需一张处方，就能让患者在熟悉的医疗场景中完成接种，大大简化流程，提升接种意愿与可及性。

　　“对于心血管病患者等慢病人群，带状疱疹等常见传染病的预防至关重要，而如何扎实推进疫苗接种的落地，就成为了我们当下工作的重要一环。”上海市医学会心血管病专科分会主任委员、上海长征医院心内科主任梁春点评道，“目前来看，让这部分职责下沉基层，由社区和家庭医生在日常随访中开具疫苗处方，是把预防做实、做细的关键抓手，也是最接地气的策略。”

　　在上海，如“疫苗处方”这样的创新机制探索已经在基层逐步落地。基于市、区两级数据共享交换平台的构建，浦东新区、长宁区等地已落地“疫苗健康处方”试点，依托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网络，全科医生在为慢病患者制定诊疗方案时，可根据其年龄、基础疾病史和免疫状况进行主动风险评估，直接开具疫苗建议单，患者凭此单即可便捷完成缴费与接种，实现了诊疗、评估、告知、接种的闭环。

　　常年工作在社区一线的浦东新区北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曹亚军表示，社区医院是成人预防接种的“守门员”和“最后一公里”。一方面，依托家庭医生服务体系，重点面向中老年人和慢性病患者，宣传带状疱疹等疾病的危害和疫苗接种的重要性，不断提升居民主动预防的意识；另一方面，在日常门诊中，社区医生正在同步做好疫苗接种评估和接种提醒，将“疫苗处方”落实到位。

　　“我们要让人们逐渐意识到，年龄大、有慢性病，并不是打疫苗的‘禁区’。相反，这类高风险人群更需要疫苗的保护。”曹亚军说，疫苗处方作为一种巧妙的制度设计，使难以推广的成人预防接种从“被动等人上门”变为“主动精准推送”，是实现“医防融合”、破解成人接种难的关键一步。

　　从“小切口”到“大体系”： 三管齐下推动成人免疫融入顶层设计

　　上海的实践表明，从“小切口”的服务流程优化入手，可以逐步撬动“大体系”的系统性变革。“十五五”开局，要面向“健康中国2030”构建起覆盖全国的、高效的成人预防接种服务体系，仍需国家在顶层设计、机制保障、资金支持上的系统发力。

　　首先，在顶层设计上，需推动免疫规划从“儿童为主”向“全人群”的“动态扩容”战略转型。国家应建立基于真实世界疾病负担监测数据的动态评估机制，按疾病危害程度与感染风险，科学规划扩容进程。专家建议，应分阶段将疾病负担重、成本效益高的适宜成人疫苗，探索优先纳入地方公共卫生服务项目，或通过医保个人账户拓宽支付渠道，逐步为全民预防奠定制度基石。

　　其次，在健全服务机制上，需将预防接种深度嵌入现有健康管理服务包。具体而言，应推动将成人疫苗接种评估正式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并将其作为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及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管理规范的明确考核内容。同时，通过强化临床医生的健康影响评估能力，将“开具疫苗处方”的责任纳入其绩效考核与继续教育培训体系，从而驱动整个基层卫生服务体系从“治已病”向“管健康”持续转型。

　　最后，在扩大可及性上，还需构建政府、社会、个人“多元共担”的资金保障体系。在国家层面，应持续优化免疫规划策略，探索通过财政专项补助、医保个人账户及统筹基金、商业健康保险等多渠道筹资路径，解决民众接种非免疫规划疫苗的费用顾虑，进一步提高疫苗的可及性与普及率。专家表示，加强预防性投入能有效降低未来因罹患相关疾病而产生的治疗费用，有助于促进医保基金的长期控费与可持续运行，最终形成“人民少生病、医保少支出、社会增效益”的良性循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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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谢佳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