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上海新闻10月9日电(李秋莹)在今天,浪漫爱情被视作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爱与欲望的拉扯,成为无数现代人情感困惑的源头。但情感史名家、古根海姆奖得主威廉・雷迪告诉我们,我们今天常说的“真爱”并非人类共通天性,而是特定历史环境催生的文化产物。其情感史里程碑著作《真爱的起源是抵抗》,近日引进出版。本书跳出欧洲中心视角,通过欧洲、南亚、日本三大文明的跨文化对比,追溯浪漫爱情诞生的历史,重新审视何为“真爱”。让我们看见爱情背后制度、社会文化对个体情感的深刻塑造。

长久以来,人们习惯于把浪漫爱情当作天然的、普遍存在的情感,仿佛一直以来人们就懂得区分纯粹无私、精神至上的“真爱”和低级的肉体欲望。然而威廉・雷迪通过大量中世纪原始文献证明,“真爱”其实是 起源于12 世纪欧洲的一项文化发明。
11‑12 世纪,天主教会掀起影响整个欧洲社会的格列高利改革,开启一场针对婚姻、两性伦理的彻底重塑运动。教会将性欲类比饥饿、口渴一类肉体本能,认定即便是婚内的性欢愉也自带污秽。改革的力度空前强大,不断出台严苛教规,整顿神职人员婚姻,甚至对世俗贵族的家庭、两性关系进行强力干预。
为了避免遭到严厉的谴责与惩罚,欧洲的贵族恋人、游吟诗人、骑士文学作者们寻找到了一条迂回的出路。他们依托宫廷文化,发展出一套全新的情感叙事,也就是 “真爱”。在当时的歌谣、骑士传奇中,“真爱” 被塑造为一种高尚的精神追求,拥有驾驭欲望的力量,能够驯服自私的肉体渴求,引导人走向无私、忠诚、奉献,把爱人的福祉放在自我享乐之上,以此为世俗的亲密关系争取生存空间。威廉·雷迪将其称之为一场“隐秘的抵抗运动”,一种 “影子宗教”。这也为后世整个西方世界的浪漫爱情观念埋下种子。
也许,浪漫爱情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是一段具体的历史,在于它始终是人类对抗束缚、守护人性与自由的证明。
如果说爱与欲望的二元对立属于西方特殊的历史产物,那么世界其他文明是如何看待爱恋与肉体渴求?本书跳出单一的欧洲视角,将研究视野投向同一历史时期的两大文明区域:9‑12 世纪的南亚孟加拉、奥里萨,以及平安时代(9‑11 世纪)的日本。从《源氏物语》到印度教《往世书》里的神话故事,通过横向的文明对比,照见不同文化下的观念差异。
同样追求崇高、深刻的爱恋,南亚毗湿奴教文化没有把肉体欲望视作污点。在当地的宗教观念之中,爱欲本身具备神圣属性。神与神侣之间的情爱“嬉戏”,是神性显现的重要方式。信徒可以通过观想、仪式模仿神侣之间的亲密,从中体悟神圣的“情味”。肉体的欢愉不被看作需要被净化的原罪,反而可以成为通往神圣境界的路径。而平安时代的日本,则是另一套精神图景。本土神道教尊重人间的思慕眷恋,佛教又带来“世间诸欲皆带来痛苦” 的思想。二者交融之下,平安贵族同样珍视爱情,能够写出大量哀婉动人的情诗,看见情爱当中的无常与悲悯。作者的研究表明,东方追求浓烈的爱恋,并不需要专门发明一套 “真爱”来对抗、驯服自身的欲望。在那些文化中,灵与肉、爱与欲融为一体,从未割裂。
作为情感史领域的重量级著作,《真爱的起源是抵抗》的价值,也在于其独特的研究路径。威廉・雷迪跳出传统文学史的视角,开创性地使用民族志式的文本阅读方法。他将三类完全不同的文本放在同等的研究位置:法国南部游吟诗人的香颂与骑士传奇、南亚印度庙宇神话与祭祀文献、日本平安时代宫廷文学。作者不再仅仅赏析故事,而是透过文字表层,挖挖掘文本背后社会制度、宗教教条、宫廷礼俗,是怎样塑造一代人的内心感受,揭示不同时代、不同社会如何“教导”人们怎样去感受、怎样去表达爱意。
情感不是纯粹私人、与生俱来的内心感受。制度、宗教、礼法、流行叙事,都会参与建构我们感知情感的方式。这正是雷迪提出 “情感体制” 概念的内核。他搭建起一套分析框架,观察制度礼俗、社会实践、个体内心体验三者如何互相影响。
不仅如此,全书还打通多重学科边界,不仅融合历史、宗教学、比较文学、文化人类学、社会学,还大量参考认知心理学、生命科学的前沿研究成果,结合现代科学对于性欲、情感的研究,反思 “性欲是先天本能驱力”这一固有认知。历史学不再仅仅复述旧故事,而是和现代科学对话,反思人类最私密的情感体验。
在威廉·雷迪的笔下,古老的爱情不再只是文艺故事,而是我们看懂文明、人性与情感变迁的窗口。而当我们看清浪漫爱情诞生的来龙去脉,就拥有了重新审视自我情感的工具。(完)
注:请在转载文章内容时务必注明出处!
编辑:王丹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