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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短剧风口上,四年他做了三次转向
2026年05月09日 14:51   来源:中新网上海  

  2026年春天,AI短剧最火的时候,张仲尧决定不干了。

  说“不干”不太准确。他的公司烧糖文化还在运转,30多个人,上海和多伦多两地办公,融资也在推进。但他亲手砍掉了那条最热闹的业务线——AI短剧出海。彼时全行业6万部短剧厮杀,300多款中国短剧App涌向海外,2026年市场规模直奔50亿美元。人人都在抢滩,他却在撤退。

  我是在第七届上海创新创业青年50人论坛新闻通气会上认识他的。那天通气会在上海中心大厦5楼的玻璃房间里举行,结束后我推开那扇挺重的玻璃门,穿过散场的人流,在露台的一大片草坪上拦住了他。5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下来,他额头上微微渗着汗,笑得很率真。

  “刚才有人问我,创业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他打趣地回应我的好奇,“我说,我们做了公司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转型。”

  他没说出口的部分,在后来的交谈里慢慢浮了出来。从2022年手握国内顶尖虚拟拍摄技术的硬科技公司,到2024年Sora横空出世后全面转向AIGC,再到后来主动退出AI短剧赛道,四年三次转向,每一次都踩在行业剧变的关键节点上。

  但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他做了哪些选择,而是——他怎么敢做这些选择?当下追着风口跑都来不及,怎么会有人甘心在最好的时候退出?

  他给出的答案,和商业逻辑无关,和一个人如何看待自由有关。

  当Sora按下暂停键

  2026年对影视行业来说是足够残酷的一年。

  市场大盘在涨。《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显示,2025年我国网络视听行业市场规模达12876.61亿元,同比增长5.3%;微短剧市场规模达677.9亿元,同比增长34.4%。AI短剧净利率可达50%以上,一个6人团队最快3天能出一部剧。2026年AI动漫短剧市场规模有望达到240亿元。

  个体胜率却在暴跌。据DataEye-ADX行业版数据,2025年共计上线6万部漫剧,播放量破亿的仅96部,破亿率0.16%。每天还有上千部新的AI短剧在往这个池子里灌水,赢家永远是极少数人。

  但张仲尧和烧糖文化的故事,恰好在这组数字升温之前就开始了。

  2022年,张仲尧在上海注册成立了烧糖文化科技。在多数影视公司还在谈论传统制作流程的时候,他带着团队一头扎进了虚拟拍摄技术——从影棚设计、搭建、优化,到员工培训、运营、项目执行,全套自主研发。2023年9月,烧糖文化获得500万元首轮战略融资,投资方为中洲控股,彼时投后估值1亿元人民币。

  有报道写得很直白:“动辄数百上千万元的美术置景与后期视效费用,如今通过烧糖VP系统可节省超30%的成本。”张仲尧在当时的采访中说得也很坦诚:“许多本应成为精品的大制作,常常因高昂的置景成本、漫长的后期周期和不可控的拍摄风险,被迫妥协创意。”

  这是讲给技术理想主义者的故事。但2024年,故事出现了裂缝。

  2024年2月,OpenAI发布Sora预览版。2024年12月,Sora正式向用户开放。当AI视频生成从实验室走向了公众,整个影视行业的商业逻辑都在被重新审视。“当时我们面临着极大的挑战:AIGC对行业的冲击到底有多大?我们应该入局这个赛道,还是坚持原来的业务方向?”

  最终,张仲尧和团队做了他口中“企业发展史上最大的一次转型”——从一家纯粹的虚拟制片公司,切换为以AIGC为主、结合虚拟拍摄进行产业赋能的文化科技企业。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救了他。2026年3月,OpenAI正式宣布关停Sora视频生成服务,此时距离独立应用上线仅半年,距离Sora首次预览仅仅25个月。有媒体在一篇硅谷手记中这样总结:关停Sora并非单一产品成败问题,而是OpenAI从多线扩张转向重点突破的战略收缩。

  “工具会迭代,工具也会失效。”那天在草坪上,张仲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

  一座城市的“文化土层”

  和张仲尧聊天有一个很奇特的体验:每当你以为他在讲一件“大事”,他会突然把话题拉回一个特别具体的维度——比如城市的性格。

  “我在深圳、北京、上海都创过业。”他带着些许的自我肯定,“上海最核心的优势是底蕴。”

  他嘴里这个“底蕴”,很快有了一个鲜明的对照物——他的家乡深圳。说到深圳,他的语速突然变快,像一个被打通了回忆通道的人开始倒豆子:“深圳有句很流行的话,‘深圳搞钱’。在那边大家只关注能不能盈利,没有文化产业发展的原生土壤。艺术展、音乐节、演唱会,市场反响远远比不上上海。哪怕两个城市的人均GDP相差不大,但消费者对文化消费的意愿和付费能力,差距很大。”

  这不是一个人的直觉。《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的数据框定了另一个事实:在从业企业的城市分布中,一线城市稳居首位,而新一线城市受微短剧政策驱动,企业数量正在快速增长。上海不是凭着人口或成本在竞争,而是凭产业结构中的文化密度。

  数据之外,生态也在接住他。自2023年落户青浦徐泾以来,烧糖文化依托上海文化影视科技产业集聚区,在技术交流、人才对接等方面获得了持续支持。张仲尧说得更细:“文旅部门、科委都对我们有关注和扶持。资金、政策都有,还包括员工安置相关的配套支持。”这种“生态闭环”——政府的推力、市场的拉力、城市的吸附力在同一方向上形成合力——正是张仲尧愿意将公司扎根上海的核心原因。

  那道看不见的线

  那天草坪上的谈话最密集的部分,出现在我们聊到OPC(一人公司)的时候。

  “这个问题非常有价值。”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认真。AIGC把影视制作的门槛拉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点。之前的一篇调查报道给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案例:3人团队、48小时、不到3000元算力成本,就能完成一部AI短片。行业中甚至出现了“一人剧组”——靠着“一台电脑、几款AI软件”,一人一年能挣二三十万元。

  但这股潮流最先冲击的,恰恰是烧糖这样从传统影视制作一路走过来的公司。“我们人数最多的时候接近200人,后来发现很多小型工作室三五个人就能完成大量工作,效率比大团队高很多。”张仲尧说,“原来我们是一家纯粹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后来发现不是这样了。”

  于是烧糖做了第二件狠事:主动拆分团队,孵化子公司,把非核心业务分包出去。从“大包大揽”转向“聚焦核心”。他们决定暂时先不碰后端的内容生成环节,只做前端创意和技术支持。

  他并不赞同一人公司将成为主流这种说法。

  “现在出现很多超级个人,这是一个很好的行业现象,打破了传统公司的组织边界。但公司存在的价值,在于管理和协同。一个人能完成的事非常有限。影视长剧情制作,需要持续稳定的内容输出和高效的项目执行——这是单人很难实现的。”

  他在这个位置画了一条清晰的界限:“一人公司”是UGC(用户生成内容),团队模式才是PGC(专业生成内容)。“真正能靠个人能力出圈、成功的创作者,是亿里挑一,可遇不可求。而团队模式能更好地集合众人的力量完成专业创作。”他顿了顿,“就像传统影视制作,大家熟知的只有导演、演员,但一部完整的作品,需要无数个专业工种协同。”

  行业里也在做相似的判断。在第十三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的主论坛上,快手科技高级副总裁马宏彬在谈及AI短片时也提到,AI视频创作已“真正跨入了拼故事、拼情感的叙事时代”。到了叙事深水区,单兵作战的边界就会显现。

  激流勇退

  烧糖最新的转型,是最让我意外的一部分。

  2026年AI短剧出海,如火如荼。换作任何一个AI影视赛道的创业者,这正是加码冲刺的时候。

  张仲尧却说他退出了。

  “我们大概两年前就开始布局短剧出海,经历了行业的多轮内卷,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在这个赛道和同行竞争。”

  要知道,2025年海外微短剧市场规模已达40亿美元,2026年预计突破50亿美元,300多款中国短剧App已经出海。

  这个时候退出——他判断背后的逻辑,冷静得不像一个创业者。

  全行业6万部短剧争夺0.16%的爆款率,继续拼杀已经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战略问题。烧糖现在的方向,是高质量的中长剧、电影、动画电影。从最快最轻的短剧,跳到最重最难的电影,这在外人看来几乎是一个反向操作。但张仲尧的账是这么算的:短剧的终极竞争是规模化和流量运营,电影的壁垒在于叙事、创意和完整的工业化体系——这恰好是烧糖作为“文化行业内的科技企业”真正的护城河。

  现在,这家30多人的公司正与长影集团这类3000人规模的影视巨头建立了合作关系。张仲尧这样形容烧糖的定位:“文化行业内的科技企业,在整个文化行业里是比较少见的。我们最开始做的是真正的硬科技,自主研发虚拟拍摄技术,有专属的硬件、软件和工程师团队,这在国内文化产业里非常稀缺。”

  2026年4月,他被聘为首批“寻美中国·视听内容共创官”之一。聘任仪式所在的论坛上,有一场主旨演讲,主题便是微短剧产业的高质量发展。张仲尧的名字出现在这些语境里,不像是巧合,更像是一个人在正确的时点站在了正确的位置。

  创业者是自由的

  如果这篇文章写到这里就停笔,它的叙事落点大概是“一个创业者如何在行业剧变中不断转型”。但那天在草坪上,真正让我放下笔、认真听他说话的,是最不“商业”的那一部分。

  我问他:AIGC发展这么快,你怕不怕被取代?

  他说,这个行业每个月都有颠覆性的变化,没人能精准预测未来。“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核心的创意、核心的人才,是碳基生物独有的、无法被AI取代的。”

  这个判断正在被行业验证。2026年AI岗位在影视行业最新的需求,不是“会写提示词的人”,而是“审美员”——工作是帮助AI生成的内容“去AI化”。换句话说,AI不是在取代人,是在重新定义人的稀缺性。2026年4月,第十三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中国传媒大学副校长柴剑平表达了相似的观点:“越是在智能化时代,我们越要强调人的主体性,越要重视原创能力、价值立场和人文精神。”

  然后我问他另一个问题:坚持创业最核心的动力是什么?

  他的回答不像一个CEO,更像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他提到了北大MBA的导师,提到了导师说过的一句他记到现在的话。

  “创业者是自由的。他可能身心不自由,但精神是自由的。”

  他又补充了一段自己的话,语速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创业的日常非常忙碌,每天面对大量繁琐的事务和全新的挑战,就像现在很多人说的‘当牛马’。但没有一个创业者会这么形容自己。因为我们的精神是自由的,我们是在为自己的理想迈出每一步。”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这个人为什么能在每一个行业拐点做出果断的选择。精神自由,翻译成商业语言就是——敢于做出选择,并愿意为此承担所有后果。

  尾声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他:如果有人想来上海创业,你会说什么?

  他笑了,这次笑得最放松:“做好准备迎接‘沪币区’,大胆来上海。这里是高消费、高收入、高投入、高回报的市场环境。”

  这四个“高”不是炫耀,是他的切身体感。烧糖文化正在推进新一轮融资和股权改组,“这家公司跨上海和多伦多两地运营”,是他在深圳——北京——上海三城创业经验的最终沉淀。

  从草坪离开的时候,我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AI工具能帮任何人做出一个看起来不错的东西,但如果要持续做出专业级的好作品,一定要有团队、有流程、有判断力。”这话听起来是在说工作,其实也在说他自己这一路——一个人要穿越四个年头的行业巨变,依靠的从来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在每一个节点做出的选择。

  2026年,“上海创新创业青年50人论坛”将在5月10日开幕,本届论坛以“青年与城市共成长”为主题,聚焦青年创新创业全生命周期。在上海中心大厦的草坪上,一个在行业浪潮中主动退出了最热赛道的创业者,用他的方式给出了定义这座城市底层逻辑的另一种表达。

  创业维艰,选择比努力更重要。而“精神上的自由”——这几个字大概就是张仲尧愿意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的全部原因。(完)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新瞰见”,作者:谢佳豪,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构成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部分数据、内容及新闻素材取自:新华社、新京报、青年报、澎湃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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